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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玉支肌】【作者:天花藏主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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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第一回

            老侍郎兔鹘题诗童子笑

            村先生龙蛇染翰美人惊

  词曰:白面书生,红颜女子,灼灼翩翩非不美。若无彩笔附高名,一朝草木随流水。江梦生花,谢庭絮起,千秋始得垂青史。闲将人品细评论,果然独有才难耳。

              右调《踏莎行》

  话说浙江处州府,有一个青田县。这县为何叫做青田?盖因昔人有一个叶法善仙师,曾栖此学道,道法成时,忽田中生出许多青芝来献瑞,故一时惊美其事,遂相传叫做青田。这青田县,峰峦高峙,十分秀美,内有一个石门洞,更是幽奇,书中称为玄鹤洞天者,即是此地。洞之西南悬崖上,飞下一道瀑布来,冬夏不竭,甚为奇观胜赏。只因地脉灵异,往往生出高人。在国初,已生过一个刘伯温先生,做了一番事业,享了一个大名。

  只道山川秀气泄发无余,不期天地精华,生生不尽,后又生出一个高人来。这高人姓管名灰,表字春吹,乃宋仁宗时管师复的子孙。这和灰生来天资出类,才美过人,二十外,便中了明成化年间的进士,历官中外,大有贤声。还未及五十,早已做到礼部侍郎。因素志慕汉张子房辟谷之高,便弃职而归隐于林下,每欲飘然遗世而去。只因夫人早丧,遗下一女一子。若是子女生得寻常,他也不暇顾惜,不期生得这个女儿,美如春花,皎同秋月,慧如娇鸟,烂比明珠。这还是女子之常,不足为异,即其诗工咏雪,锦织回文,犹其才之一斑。至于俏心侠胆,奇志明眼,真有古今所不能及者。生到一十六岁,袅袅翩翩,竟是一个女中的懦士。父亲爱之如宝,因与他起个名字,叫做彤秀,别字青眉。又不期生得这个儿子,神清骨秀,又自不凡,自小儿便不好嬉戏。到了五、六岁上,便随着姐姐读书习字,朝夕不懈。到了七、八岁,延师教训,果能默默领受。故到了十岁,便知书能文,已宛然是一个成人。父亲爱之不减青眉,望其大振家声,因替他起个名字,叫做管雷,表字不闻。因有了这等两个儿女,夫人许氏又早丧了,一时去不暇,故将辟谷的念头只管耽搁了。却喜自家年还不老,尚有可待,故急急要完儿女婚姻之事。只奈青田僻在山中,哪里便有可意儿郎,招为门婿。虽然没有,他却时时留心访求。

  一日,春光明媚,柳舒花放,他在家中闷坐不住,因带了家人童子,并携了游春之具,依旧到石门洞西来看瀑布。原来这看瀑布所在,已有人造了一座小亭子,叫做喷雪亭,紧对着这瀑布,供游人玩赏。管灰到了,坐在亭子上,赏玩多时,心下甚是快畅,欲到题一诗以寄兴。因想起李太白题瀑布诗,有「飞流直下三千尺,疑是银河落九天」之句,精警豪放,一时难与争衡,故拿着笔在粉壁上将要写,又歇下了。想一想,忽又提起笔来。及待要写,却又沉吟缩手,不敢下手。不半晌,如此者两、三遍。

  正尔思索枯肠,不防背后有人看见,嘻的一声笑将起来。管灰听了,心惊道:「甚人笑我?」忙回头一看,只认做是甚诗人、韵士,谁知大不相干,却是一个八、九岁发还不曾齐眉的小村学生。初看时,半是抱惭,半是含怒。及看明是个村学生,转笑起来。就问道:「学生,我在此题诗,你笑些甚么?」

  那小村学生却甚老实,也不避忌,竟说道:「我看见你这等一位齐齐整整的老先生,为何题诗拿着支笔兔起鹘落的这等烦难?故不觉失笑」。管灰道:「我做诗烦难,你笑也罢。只是你曾看见哪个做诗容易?」小学生道:「别人我不看见,只看见我家先生,年纪还没有二十岁,在馆中哪一日不做诗。凡做诗,提起笔来就写。要三首便三首,要五首便五首,要律诗便律诗,要绝句便绝句,要长篇古风便长篇古风,从不见他提起放下,象老先生这等吃力。」管灰道:「你这先生姓甚名谁?」小学生道:「先生的学馆,就在前面豹吠村里。」管灰道:「离此多远?」小学生道:「不上一里,远是不远,只是弯弯曲曲都是小路,不甚好走,有些难认。」管灰道:「我要到馆中去望望你先生,你肯领我去么?」小学生摇着头道:「我那先生为人甚是疏冷,只喜自家读书,怕与人往来。我若领你去,妨了他的功夫,他就要打我哩!」说罢,慌忙就走去了。

  管灰想道:「乡下先生题诗,信笔胡涂乱抹,自无可取。但他说年未二十,肯读书,不喜交接人,这就不可量矣。我左右闲在此,况路又不远,何不步去探访一回。」一面就叫一个家人先去暗暗访问,然后叫童子收了笔砚,也不做诗,就随后缓步而来。路虽曲折,却花迎柳引,甚有幽逸之致。果不甚远,即找着了豹吠村。家人忙复命道:「转弯竹林里有个学堂,定然就是了。不知老爷还是自去,还是竟用贴子去拜?」管灰道:「不知是何等之人?不消用名贴,待我且自去看看。」遂单带了两个童子,步入竹林中,绕至学堂边,未见人早听得书声琅琅,忽高忽低,悠然而有韵。及走入学堂,只见一个少年先生,高据师席,端然而坐。细视之,神清骨秀,了无村俗之态。怎见得,但见:潇洒风流迥出尘,不衫不履自精神。

  漫言锦绣藏胸腹,只看姿容也玉人。

  管灰看得分明,因走近前,将手一拱道:「先生请了。」那长孙无忝,正读到忘情之处,忽听得有人叫,忙定神一看,见是一位先达行藏,忙将书掩了,立起身走下位来,相迎施礼道:「乡村训蒙之地,为何有贵人到此?想是春游足倦,不妨小憩。」管灰道:「春游则然,足倦则非。到此者,特访无忝兄也。」长孙无忝听了惊讶道:「小子姓名,何由挂大人之齿,可谓奇矣。」管灰道:「珠藏溪媚,玉韫山辉,贤兄雾雨满山,怎勉人之物色。」长孙无忝听了,大喜道:「果有此耶。」遂延之上座,命学生入内取茶。

  茶罢,长孙无忝因问道:「老先生贵人也,既肯下临我晚学生,必有所闻,实不知何所闻而来?」管灰道:「他尚未知,惟闻先生诗才敏捷,不减青莲。因思青田小邑,素不闻有其人,故趋而领教。」因命童子取出一柄金扇,送上道:「欲求一挥,不识可能惠赐一新咏否?」长孙无忝道:「巴人下里之名,本不当污白雪阳春之目。然道在青毡谋食,又不敢过辞而失职,只得要呈丑了。」因提起笔来,信手题于扇上道:题诗只道野无人,何意门停长者轮。

  荣藉闲花如素笑,宠加幽划也生春。

  漫言路近寻来易,犹恐山深认不真。

  欲借文章联一脉,未知笔墨可如神?

  长孙无忝题完,因未曾请问得管灰姓名,故诗尾落款,只写个「村塾偶遇先达索书,晚学生长孙肖漫题呈政」,就双手送与管灰道:「下学俚言,老先生休晒。」管灰先见其落笔就写,不假思索,已自惊讶,及接一看,又见其吐词高爽,落笔风流,字字皆有微意。因不胜叹息道:「长孙兄之才,大用之才也。为何小隐于此?」长孙肖接名贴看了,故知就是礼部侍郎管灰。因答道:「晚生栖此者,一为自安蹇劣,一为窃薪水以养母耳。」管灰道:「旧年宗师按临处州,何不假途以取青紫?」长孙肖道:「奈籍不对,故守旧耳」管灰道:「原籍何地?为何居此?」长孙肖道:「原籍沧州,因随先人宦此。不幸先人见背,宦襄廉薄,贫不能归,故于此。留将十年,所以母子茕茕也。」管灰道:「这等说来,莫非就是长孙父母的后人么?」长孙肖道:「正是。」

  管灰又叹息道:「长孙父母廉吏也,未及大用,而即谢世,常怪天道之无知。今见长孙兄青年才美,定当跨灶,方知屈于前伸于后,天道又未始无知也。」长孙肖道:「无文小子,既贫且贱,方愧不能继志,而老先生反为此言,岂不令我晚学生羞死乎!」管灰道:「人生天地,第患无才耳。眼前贫贱,安得限人。」因又问:「曾娶否?」长孙肖道:「纵有红丝,谁牵到此,并不曾定。」

  管灰因见长孙肖青年才美,人物轩昂,言词爽朗,心甚爱之,不忍就别。因又说道:「才人难遇,春昼甚长,我学生有便携的樽盒,欲假此与贤兄盘桓片晌,不识可乎?」长孙肖道:「衔春觞而侍高人之座,何幸如之。但以贵下贱,反客为主,似非礼也,无乃不可乎?」管灰笑道:「古人有言:」老子于此,兴复不浅『。又言:「礼岂为我辈而设』,安见学生与贤兄独不如古人?」因命家人将携来的酒肴,摆设上来,二人对饮。

  饮到半酣,管灰又将经书上的学问来盘驳他。长孙肖皆从从容容,一一对答如流。管灰甚喜,因说道:「兄才已不啻青钱,自万选万中,若虑籍贯,我学生尚可为兄周旋。」长孙肖道:「周旋,固老先生怜才之盛心,但思功名一途,欲致此身而取重于朝延也,若始进而即涉于欺,恐非朝廷之所重。」管灰听了,又惊叹道:「如此说来,则长孙兄不独才美过人,存心又君子矣。可敬,可敬。但只是故乡二、三千里,非一蹴可至。而村童之馆俸无多,何以为行李之费也。当设处若坐失青年,则非算也。」长孙前进道:「君子修其在,已无可奈何,只合听之。」管灰听了,愈加敬重。又饮了半晌,家人以天晚催促,方才别了回来。
  一路上暗想道:「少年人眉目可对,世间或有之,至于才华,则往往未见。若论才美相兼,又少年,到了长孙无忝,可谓十全矣。我为彤秀择婚,阅人多矣,实无过此。但可惜他此时尚处寒贱,未必入儿女之眼,且慢说出。」

  到了家中,女儿彤秀与儿子管雷接着,问道:「爹爹春游,今日为何归晚,莫非又遇了甚么好景留连?」管来道:「倒不是好景留连,只因闲步到一个村学馆中,偶见了一个教书先生,与他谈论诗文,甚是有些趣味,故不觉坐到此时。」彤秀道:「村馆教书,无非老学究腐儒常谈,有何足听,而爹爹却留连忘返?」管灰道:「馆便是个村馆,先生却非老学究,转是一个后生,言论皆出人意外,并无一字涉于迂腐,所以听之津津不倦。就是所作之诗,亦有别致可赏。我儿若不信,他有当面写的扇子在此,你看便知。」因叫童子将诗扇递与小姐看。
  彤秀接在手中,还不甚在心,及看一遍,便肃然起敬。又看一遍,因大惊讶道:「此诗不衫不履,果是才人之笔,且字字俱有微意,开口『野无人』,何等自负。却妙在承得不骄不亢,却又赞誉得不谄不媚。至于后联『认不真』,还恐爹爹识他不透,结语精警,直与起句相映,大合诗人之法,为何尘埋村馆?爹爹赏鉴不差。且前日县中送爹爹的锦屏,其题咏皆青田名流,渠公非牙后余唾,即甑中尘饭,并无一新警之句,何堪寓目。为何村野训蒙,转有此奇隽之才,殊令人不解也。」管灰道:「此生若是青田本县人,或亲或友,或者还有吹嘘。因他不是青田人,乡曲生疏,故沦落在野,无人知道。」

  彤秀道:「不是青田人,却是何处人?因何流落在此?」管灰道:「此生乃沧州人,就是前任长孙县令之子。因奉母随任在此,后父亲死了,宦襄廉薄,不能北还,所以母子遂寄居于此。」彤秀道:「这等说起来,他今虽流落,却原是宦家,爹爹既念他青年有才,何不寻一条门路。提拔他一提拔,也是斯文中美事。」管灰道:「说起来又可笑,这长孙肖,他人物虽甚青俊,为人却又十分迂腐。」彤秀道:「怎见得他迂腐?」管灰道:「不说起考事来,也说籍不对;我许他周旋,他转说冒籍涉于欺,不足取重,反若怪我教之不以正,你道好笑?」彤秀道:「以世情论之未免可笑,若在名教中求人,则殊可敬。爹爹不可不婉转成全,勿使孤寒丧志。」

  管灰大喜道:「我儿所言甚得我心。但要成全此生,却比不得他人,甚是不易。」彤秀道:「有甚不易?」管灰道:「他青年有才,除非功名。功名,他又不愿冒籍,惟有设处路费,使还故乡。在他人,不过赠之一、二百金便可完事。我看他矜矜自守,如何肯受人无名之赠,所以难耳。」彤秀道:「何不荐他一个丰厚之馆?便赠之有名,受之无愧矣。」管灰道:「俗人眼浅,见他未进,如何有丰厚之馆?前日,雷儿若不请了冷先生,加厚些束修请了他,倒是一件美事。况少年砥砺,定然不同。」父女们商量了半晌,无可奈何,也只得罢了。

  不期过不得些时,恰恰这冷先生老病死了,又要请先生。故管灰便立定了主意,要请长孙肖。不意谋馆的多,不一时就有三封显达书来,荐了三个先生。一个姓裴名选,一个姓平名铎,一个姓强名之良,都是青田县里的秀才。倒把个管灰弄得没了主意,只得又与女儿商量。彤秀道:「他们既求了荐书来,若竟一个葫芦辞谢了,不独本人致怨,就连荐主也未免要芥蒂于心。女孩儿倒有一算,可使本人心服,又可使荐者无辞,又不费回复之词,又不露但绝之形,不知爹爹以为何如?」管灰道:「若从如此,可知可吐。但不知是何美计?试说与我听。」只因这一说,有分教:青毡吐气,绛帐生辉。

  不知说出甚么计来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            第二回

            欲坦东床先引良人开绛帐

            要争西席旁牵野蔓系红丝

  词曰:鹊唤天暗,鸠呼雨落,情何隔别心何错。于中总就我殊劳,从旁戳破他偏乐。花想藏娇,柳思隐弱,何尝肯以春相托。到头花发柳丝垂,许多妙算都无着。

              右调《踏莎行》

  话说管彤秀小姐见父亲问他辞荐馆之计,因说道:「请先生一事,是瞒人不得的。若直直辞去了裴、平、强三秀才,单留下长孙一人,不独爹爹开口无词,只恐那三人缠缠扰扰未肯便去。依孩儿算来,莫若择一个日,治下四席酒,请他四人同来,就明说四位俱系大才,皆愿领教。但恨绛帐中止一座,不能并屈诸贤,又不敢妄为去取,今万不得已,谨选择一诗题在此,求四位大笔一挥。诗成者,谨当拜从;诗不成者,求其相谅。如此行法,彼做诗不出者,自无颜而去,不便再争矣。」

  管灰听了大喜道:「吾儿之计甚妙,不拒而自绝,使彼此无怨。」果择了一个日子,备了四席酒果,用名贴将裴选、平铎、强之良与长孙肖四人俱请将来。
  大家见请,只认做单请他一人,馆事妥当,不胜之喜。不期到了管家,堂上四人俱在,未免各自沉吟,不知是个甚缘故。相见毕,管灰就开口说道:「小犬顽劣,一向蒙冷老师教海。今不幸冷老师谢世;小儿荒废,急欲就正明师,却苦于无门访求。今幸蒙敝亲友指点,方才得识四位老师。识便识了,又奈学生老迈,一时不辨谁濂谁洛,孰朱孰程,不敢妄揣私度。谨选一诗题在此,求四位老师大笔一挥,若肯慨然捉笔,曲赐一篇佳章,便是不鄙愚蒙了,即当执贽拜从。若吝人玉,便不敢相强。不知四位老师以为何如?」

  四人听了,倒有三人不开口。惟长孙肖深深打一恭道:「老先生台命,敢不敬从。」裴、平、强等三人,见长孙肖慨应,怎可默然,只得也假说道:「领教,领教。」就问诗题。管灰道:「且容少展薄敬,再当上请。」就命摆上酒来大家叙齿,坐了同饮。

  饮到换席,方命人将残度撤去,换上文房四宝并花笺写的一个诗题,外又一个礼盒,盛着三封程仪,每封三面。又是一张百金的关书,并贽仪十两。诗成者,请受关书贽礼。诗不成者,各送程仪一封,以为往来之费。四人看了惊惊喜喜。因是众人之事,不可一人推辞,只得同将诗题展开一看,却是:「赋得风流懦雅是吾师。」一句限韵,即以题语作。

  大家看见诗题烦难,俱各沉吟不语。惟裴选年长,又为人忠厚。看完了就先说道:「我学生一向但留心章句,诗词一道实非所长,请诸兄高才留题,我学生是不能领教矣。」平铎见裴选辞了,也就乘机说道:「裴老师既不做,我学生菲才,就勉强为之,恐亦无惊人之句,也不敢领教了。」

  管灰见四人早二人辞了,因叫人将笔砚移到强之良与长孙肖面前,说道:「裴、平二老师已不肖赐教了,万望二先生慨然一挥,庶不负我学生仰望一番。」强之良明明做不出,却卖弄说道:「老先生台命,自愿呈丑。但愧我晚生才迟,不能应教于七步中,莫若请长孙兄高才题了罢。倘长孙兄亦巡逡谦让,则我晚生请题回去,明辰即当献上如何?」

  管灰原属意长孙肖,只碍着三人情面。今见三人俱辞谢了,满心欢喜,才对长孙肖说道:「今日礼虽未设,然文会也。四先生居师席之尊,又皆文人也。若相聚一堂,有题而无诗,无论诗书削色,即我学生酬酢一番,并觉无颜,还求长孙兄破格赐我为感。」长孙肖道:「裴、平、强三老师之珠玉,既深蕴而不欲轻吐。我晚学生鄙俚三句,反浪献尊前,岂不可笑。然老先生谆谆谕及,又不敢违,却将奈何?」

  强之良只认长孙肖也做不出,说乖话支吾,便栽他一句道:「夫子说,『当仁不让』。兄有高才,不妨挥洒,以尽主人之兴。且使我辈得以观其胜。」长孙肖正不好遽然捉笔,借此一言,便说道:「既强先生也这等说,我晚学生只得呈丑了。」展开锦笺,提起笔来,从从容容先写出题目。后随题一首道:天青云白想襟期,秋月春风问所宜。

  乐在浴沂非荡荡,道存立雪亦怡怡。

  相如词赋聊文俗,贾董文章恰入时。

  莫叹箪瓢无趣味,风流儒雅是吾师。

  长孙肖题完,即送与管灰道:「俚言辱命,惶愧,惶愧。」管灰接在手,细细的吟咏了两、三遍,不禁欣喜称赞道:「道学题,而笔墨无一痕道学气,却字字明道学之理。化腐为奇,淘庸入雅,真不愧风流儒雅,允兄称小儿之师矣。」因复送与裴、平、强三人道:「求三老师赏览,以为何如?」

  三人同看了,强之良还打帐讥嘲两句。当不得裴选为人直朴,看完诗,就信口说道:「凡做诗写风景易,论道理难。今观长孙兄佳作,写道学直如风景,真妙笔也。」平铎亦赞道:「好诗,好诗。读来只觉儒家风味,窥见一斑。」
  强之良见二人交赞,虽不开口,却也不便讥嘲,但默默不言。管灰见三人有二人称赞,便欣然立起身来,将盒中的关书并贽礼取出,送与长孙肖道:「小儿顽劣,敢求教诲。」随唤过管雷来拜见。长孙肖忙辞谢道:「鄙俚之句,不过塞责。况有裴、平、强三位老师在上,我长孙肖晚学后进,怎敢授此妄为人师,老先生还须斟酌。」管灰道:「有言在前,若苦苦推辞,岂不反使我得罪。」因铺下红毡,先自对拜了。然后叫管雷也拜了四拜。拜毕,就送上关书贽礼。又将三封程仪,送与三位。然后换席重饮,饮不多时,裴、平、强三人便先别去。
  管灰又留长孙肖到书房中去,复饮道:「长孙兄高才,我学生所知。今日延师正礼,本不当复以题诗亵渎,但非此无以谢绝三人,故不得已耳。」长孙肖道:「以老先生入座延师,岂无尊贵的人,而必欲下求于寒贱。即晚生乡村蒙席,少资薪水足矣,何敢望累累厚聘。此皆老先生过于怜才,厚为培植,岂我长孙肖所能祈祷而请者也。但不知我长孙肖,荷此高厚,可能有一日侥幸,以附老先生之知遇,深自惶惶耳。」

  管灰听见长孙肖将他肺腑之情,俱明明道破,知长孙肖不独有才,而又有识,愈加欢喜,因约到馆之期。长孙肖道:「到馆早晚可也。但念老母独居,未免放心不下。」管灰道:「这个容易。我明日即拨一仆一妇去具汲爨何如?」长孙肖道:「得能如此,则更感不尽。」言罢,遂谢别而去。

  到了次日,管灰果叫人送了两挑米,几担柴,并食用之资,件件俱全。又是一房老家人媳妇,服侍老夫人。长孙肖见了,不胜感激。因与母亲祖氏说明,分拨停当,竟自到馆。到得馆中,因感管侍郎情礼款待之厚,遂尽心竭力与管雷讲论诗书,习学文艺。朝夕同读同做,仅及半年,而管雷学业大进。

  管灰与彤秀见了,喜之不胜,愈加敬重。又妙在长孙肖一无外好,读书之暇,惟有吃两杯酒,做两首诗,便是他的乐事了。又不出外闲游一步,又不交接朋友。故题的诗,东一首,西一首,有如春花一般。今日桃,明日李,后日杏,开个不了。却又妙在彤秀小姐酷爱诗文,故凡长孙肖所题,尽教兄弟暗暗抄了,传与她看,见其词语隽秀,无不称赞。赏便赏,却是赏其才,实与情意无关。忽一日,偶见他一首感知诗道:君亲恩义有根枝,无故而深是感知。

  才向饥寒消世态,又随冷暖入诗脾。

  花开花落春常好,云去云来天不移。

  垂盼没夸青眼厚,□□□盼到青眉。

  彤秀见诗中有青眉二字,不胜惊讶。暗想道:「青眉二字,乃我之小字。除父亲与兄弟之外,知者尚少。为何先生题诗,忽然道及,大有可疑。莫非他访知我字,故以此相戏?」因细细盘问兄弟,管雷答道:「先生甚是老实,我家中事情,一毫也不问不管。就是馆中暇时,只做诗,除正事之外,并不与我说一句闲话,那里知道姐姐的小字。此不过偶然撞着,出于无心。」彤秀听了,虽然不疑,却别自踌躇。因题一绝,以志感道:纵然高列却无知,便是低垂也不私。

  耳目未曾消受得,如何感激到青眉?

  彤秀小姐在闺中忖度,且按下不题。

  却说那个谋馆不成的先生强之良,自从做不出诗,被管灰辞出,心下只是不服,道:「我一个青田秀才,谋青田乡绅之馆,反被外来的野童生夺去,却怎生气得他过。」因又想道:「他夺馆,只为做了风流儒雅的一首诗,然坐馆是要教学生读书做文字,没个终日做诗之理。不知他到馆之后,有坐性没坐性,教法如何?师弟可能相安?须悄悄去打听他一番。若少年人不老成,若听出他些破绽来,便好毁谤他一场,是非使他立脚不牢,那时再讨荐书去夺他的,也不为迟。」
  自动了这个念头,便朝夕到管侍郎家来访问。不期大大小小都说道:「好个先生,年纪虽后生,为人却十分老成,终日在馆中与学生不是读书,便是讲书;不是看文字,便是做文字,从无片刻之闲。且师生们彼此爱敬,甚是相得。就到闲暇之时,也不过吃两杯酒以娱情,题两首诗以寄兴,从不见他出门去闲游一步,果然好个先生。」

  强之良听见人人称赞,没处入头,心里一发妒忌。后又寻着一个相熟的老家人,挑他道:「后学从师贵乎老成。你家公子,才十余岁,应该请个老成先生教训他,才师严道尊,有些指望。怎么请一个少年书生为师?连他自家只怕还要请先生教哩,你公子怎生望得成人?」老家人道:「强相公你只知其一,不知其二。我家老爷,名色虽请的是先生教学,却另有一段心肠,人不知道。」强之良道:「你老爷还有甚么心肠,我实实就不知道了,求你略见教一二。」老家人道:「我老爷有一位彤秀小姐,今年才一十六岁,不但人物生得十全,又能诗能文,千中也不能选一。我家老爷爱之过于异宝,一向要选择个有才的女婿配他,却奈这青田县地方小,再选不出。前日游春,忽遇这个长孙相公,爱他人物清俊,年龄相当。又考他有些才学,选婿之言,一时说不出口,又舍不得放了他去,故请他来处馆,且羁住了他的身子,便可再为后计。这是我小人揣度老爷之意,我老爷却从不曾吐一字。强相公只好放在肚里,却对人说不得。」强之良道:「关我甚事,我去说他。」就别了。

  口虽如此说,心下却愈加不喜。因又暗想道:「这老奴之言,虽说是揣度,却甚是得情。我只空去夺他之馆,尚且烦难,若再有选婚之意,便一发摇撼他不动了。」因又暗算道:「他处馆既为选婚,若要夺他之馆,除非先打破他的婚姻。」因又想道:「管老之选长孙,虽说爱他有才,也只为儿立一时无人知道,不曾有人来求,故作此不得已之想。倘有显达子弟来求,或者又作他论,也不可知。若果一眼认真长孙,便当竟选入甥馆,何必又借师席行权,便见此中无定了。为今之计,只消四下宣扬他女儿才美,使人来求,则花去而蜂蝶自散矣。」

  也是合当有事,刚刚走了回来,恰撞见一个人家的家人叫他道:「强相公哪里来?」强之良忙看时,方认得是邻县卜尚书家的家人,叫做王寿。因答道:「王阿哥,你到此何干。」王寿道:「大相公着我到青田县见大爷。」强之良问道:「见大爷做甚么?」王寿道:「我家大相公,一向定下的王都堂小姐,正打帐做亲,不期忽得病死了。老爷又在京,大相公急急要寻一头亲事,本县又高低不对,一时没有。因写书与李大爷,求他在青田访访,所以到此。」

  强之良听了,正合着机会,满心欢喜。因说道:「你不必去见李大爷,我有一头绝美的亲事在此,总承了你大相公罢,只要重重谢我。」王寿道:「果是真么?」强之良道:「怎么不真」。王寿道:「若果是真,我家大相公便快活不过了。事成重谢是不消说的。但只是就要请强相公去说个明白方妙。」强之良道:「虽说隔县,路却不远,就同你去何妨。」遂一径同王寿来到缙云县,王寿忙报知大相公。

  原来,这大相公叫做卜成仁,年纪虽才二十余岁,为人却具两种性情。到了读书做文字,却愚蠢不过,一窍不通;及至待人接物,要做那些奸骗邪淫之事,便又聪明伶俐异常。又靠着父亲是吏部尚书,又倚着自家是独养嫡生的儿子,故横行直撞无所不为。自小儿就定了王都堂的女儿为妻,只因女儿年幼,故直等到如今。刚刚打点做亲,不料又死了。气苦不过,因急急四下访求。今见王寿报知强之良之言,不胜欢喜,忙出来迎接进去,殷勤款待,就问他:「是谁家女子。」强之良道:「这女子,若门户不敌,小弟也不敢奉闻,是管侍郎之女,才十六岁。不独容貌如仙子临凡,只言其才,若朝廷开女科,会状两元是不消说了。」卜成仁道:「这个是了。但管侍郎有如此才美女儿,为何不早早择婿,直到如今?」强之良道:「管侍郎怎么不择,只是一时择不出府上这般门第,与仁兄这般人品,故迟迟耳。」

  卜成仁听说是真,满心欢喜。遂留到书房,加意款待,就要请他为媒。强之良道:「小弟奉兄之命,自当效劳。但恐仁兄卿贰门楣,小弟书生不足取重。须烦青田李父母去执斧柯,方成事体,且使管侍郎免生疑惑之心,决不有变。」
  不知此去何如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            第三回

            惊座卖才自是佳人觅夫婿

            当场涂面何殊丑妇见公婆

  词曰:莫非风,柳是帷。才说题诗,早已珠玑洒。玉腕高低似奔马。吐尽深情,闭口难装哑。人须真,名不假。蓬户茅檐,怎想鸳鸯瓦。划不藏蛇有谁打。叫祸鸣冤,自是乌鸦惹。

              右调《苏幕遮》

  话说卜成仁,听得强之良称赞管小姐才美,指点他去求亲。他一时动了妄想。果写了一封恳切书与青田李知县,诉说前定之妻已死,欲央他转求管侍郎小姐为配。又送了许多礼物。

  李知县知卜成仁的父亲正做吏部尚书,况求婚又是件美事,怎敢不依。遂满口应承,择日去说。真是:路上行人口似风。

  卜成仁求亲书才到县中,早有人报知管侍郎。管侍郎听了,久知卜成仁是个不读书的无赖公子,暗暗吃惊道:「这件事又是个难题目了。」自思无计,只得入内与女儿彤秀说知。彤秀道:「求亲许与不许,各从其愿,也是常事。爹爹见回复他便了,为何这等惊慌?」管灰道:「我儿,你不知这卜成仁,虽说是个贵介公子,他书便不读,却养着一班游手好闲之人,终日只干那些不公不法之事。他父亲吏部尚书,为人又甚是不端,在朝堂之上专以威福压人。一向闻这卜公子,已聘了王都堂的女儿,近闻死了,却又作此想。我一个清廉门第,你一个才美淑人,怎肯结此骄横丝萝,酿异日之祸。但他明日央县尊来说,你又尚未有人家,没个推辞,怎可竟直直回他不允。若竟回他不允,他必然怀恨,定要生灾作祸,殊觉不妙。」

  彤秀道:「若要托词,只好也如前日考馆一般。只说孩儿最爱诗词、必要当面出题考试,若是题成佳句,方肯相从。」管灰道:「若单要他考,岂不是知他无才,明明难他了。」彤秀道:「若恐难他,再请他也出一题考考孩儿,若是孩儿做不出,便情愿嫁他,他自然无说了。」管灰道:「如此立论,可知无说。但我想做诗烦难,出题容易。倘或他央人捏造个难题目来考你,你一时应酬不来,岂不转落在他套中?」彤秀道:「任他题难,虽无过只是一首诗,孩儿何至便做不出,爹爹请只管放心。」管灰答应了,心下还半以为然,半以为不然。

  过不得两、三日,果然李知县穿了吉服,用大红全柬来拜。管灰迎入,相见逊坐。假作不知,道:「我治生已是林下散人,不知为着何事,怎敢劳老父母如此郑重?」李知县道:「晚生久知老先生东山养望,不敢轻来动静。今因受人之托,有一件婚姻喜事特来恳求,故不得不作此斧柯之状,乞老先生谅之。」管灰道:「若论婚姻,不是小儿,便是小女。小儿乳哺尚或未及,小女虽渐及笄,但憨痴成性,酷好诗词。前已有言,若有吉士下采葑菲,必求面赋桃夭,方肯室家从事。不知老父母所系红丝,出之何姓?倘良人多才,小女之约,不足道矣。」
  李知县道:「求婚者,并非他人,就是邻县卜冢宰的长公子。一向已与王都堂系姻,不期近日有变。又闻老先生闺秀,大有河洲淑人之誉。又因晚生待罪地方,故托晚生上求,望老先生念同列台阶,门楣不忝,慨允登龙,则周南又见矣。至于令爱面考之议,容晚生转达台旨可否,再当报命。」

  管灰道:「若论卜冢宰六曹之长,赫赫岩岩,本不当仰扳,然既承俯就,何幸如之。但婚姻儿女之事也,儿女之私,亦必使遂,方不负琴瑟之调,钟鼓之乐。面考之约,亦望老父母早赐一言,以断其初,庶可免后日之参差也。」李知县道:「以卜公子青年文士,自不难于一题。但为纳聘,而单单受考,似乎近辱,尚望老先生酌量。」管灰道:「窃闻诗首关雎,关关者,雌雄相应之和声,岂有单考之理。小女原有言:」良人有题亦愿受考。若受考不能成章,则嫁娶听之,不复敢自主矣。『「李知县听了,方大喜道:」此论最公,再无他说矣。「茶罢,遂起身别去,细细写书,差人报知卜成仁。

  卜成仁初见管小姐要考他,心下甚是着恼,道:「这明明是刁难我了。」及看到后面,又见写着:「管小姐也听他考,若考不成篇,便情愿受聘,不敢再辞。」方大喜道:「这个才妙。」因暗算道:「我诗须做不出,出题目却在行。只捡个极难的题目去叫她做,等她做不出,则她的身子已输与我。我就做不出,便好支吾,也不怕好了。」

  主意定了,因一面写书回复李县尊,求他到管侍郎家,约准了日子,好去赴考。又一面请了强之良来,与他商量出诗题。强之良道:「据兄尊意,打帐出个甚么题目才好?」卜成仁道:「我打帐在古诗中,寻一句冰冷寡淡的出来,叫她做一首赋体律诗,你道难不难?」强之良道:「难是难。只是五言律,七言律而已。若五言律,不过四十个字。七言律,不过五十六个字,毕竟容易完篇。若完得篇来,就是词意不切,一个闺阁女子,谁去细细指摘,扫她之兴。依小弟愚见,题目到不必难了,一难了,便露出苛求刻薄之意,只消原在风花雪月中出一个。只是要七言长篇,或三十韵,或二十韵,韵却把一个限定。限的韵,却再用几个险字,莫说一个闺中娇女,初学涂鸦,便是久占词坛的老师宿儒,恐怕在宾客之前,时刻之中,亦不能完局。不知兄意以为何如?」

  卜成仁听了大喜道:「这个论头甚好。」因想道:「咏花、咏月,事迹多,还易拈弄。咏风不雅,到是咏雪罢。原有女儿旧案,二十韵太少了,竟是三十韵罢。」又在先人韵里,捡选了三十个字,一个一个次第排去,不许颠倒,因端端正正写在一张锦笺上做题目,二人打点停当,以为万万不能措手。正是:管蠡窥非妄,枋榆笑岂虚。

  谁知沧海上,别有兆溟鱼。

  却说管灰因卜公子来求婚,万分不乐,只得与儿女商量出这个题目来奈何他。到了李知县约定来考的这一日,管灰不敢怠慢他,因命庖人备下了酒席款待。又恐卜公子考试不出,没有证据,后日县公离任,又要胡赖,因又请了许多显宦并有名朋友,只说:「是奉陪。」却见得耳目多,使他改口不得。

  不期卜成仁因有了难题目在手,拿稳管小姐做不出,恐怕管灰胡赖,李知县一人压他不倒,也请了许多显宦来,暗暗的做证记。又想:「管小姐一个宦家闺女,今日又正为求亲,虽说面考,并没个抛头露面出来见人之理,只好隔帘。倘隔帘被他弄了手脚,岂不枉费一场心机。」并带了四个伶俐能干的侍女来,明只说:「是捧砚磨墨,擎纸传题。」却暗寓监防之意。

  这一日,到了辰巳之间,众乡宦并知县朋友都到了。大家相见过,各叙了来意。管灰也与卜成仁相见。先生长孙肖,管灰请他出来相陪,也一一相见过。大家闲谈了半晌,将近正午,管灰因酒完,就送席请众人入座。上面一席,请县公与众乡宦叙位坐了。下面一席,请众亲戚朋友叙齿坐了。惟单设一席在东半边,请卜公子坐了,以便好考。自却设一席于堂西相陪。坐定送酒大家饮。

  饮了有一个时辰,众宾客微有酣然之色,李知县就开口说道:「今日我晚生偕列位老先生并诸兄来此者,原蒙管老先生慨许卜兄来与小姐交考,以定吉礼。虽又蒙管老先生盛情赐饮,但今亦已醉饱,不敢过叨而失此佳会。还求管老先生示之,作何考法?」管灰道:「面考之约,前固有之,然儿女私愿,只合妄涂于父母之前。今大宾满座,恐难于献丑。」众乡绅齐道:「久仰令爱掌珠闺阁大才,无由窥测,今幸卜兄有婚姻之求,又蒙老先生有面考之约,倘得观其胜,何快如之?」管灰道:「既蒙不鄙,又何敢辞。若论在老父母并诸大人之前,本不当避嫌。但所议者婚姻,又正礼之所,不得不避也。」

  因叫家人在自家坐席之后,垂下一挂帘来,帘内设书案笔砚。又吩咐仆妇开了堂西壁门,请小姐出来坐于帘下。又对卜成仁说:「叫他,吩咐带来的四个侍女,到帘内去服侍。」又叫家人:「将卜公子面前的酒席撤去,换上一张书案,也摆着文房四宝在上面。」诸事打点停当,然后就吩咐卜家带来的侍女道:「你可对小姐说,有甚题目要请教卜公子,可写了出来。」侍女领命,传入帘内。不多时,即从帘内传出一幅写三个题目的锦笺来,先送与管灰。管灰接了一看,却是:「采葑采菲,秣马秣驹,宜室宜家。」每题要题七言绝句一首。

  管灰看完三个题目,就送与众人看。众人看过,尽赞道:「好风雅题目。」看完方送到卜成仁面前。卜成仁接了题目且不看,早在袖中取出一张写现成的题目笺纸来,叫人送与管灰道:「也要求教小姐。」管灰接了一看,见题是「咏雪」二字。暗喜道:「这不打紧。」再看却是三十韵,便踌躇道:「咏雪十数联足矣,怎么能够做到三十韵?」及看三十个韵脚,却又是限定的。限韵中又有十数个冰冷的险字,心下甚是不悦,却一时不可发言。因命传送与县尊及众乡绅看。
  众人看了,俱说道:「咏雪与闺秀相关,题美矣。但面试时刻有限,三十韵未免太长,又加之限韵,一时怎能卒就,卜兄还宜斟酌。」卜成仁因大声道:「事有不同,若单选才,枫落吴江,只窥一斑足矣。今日乃特为求婚而设,若宽恕而纵其完篇,则婚姻无望矣,岂非自求而又自绝乎。故望婚之急,不得不命题之苛。倘假此而少掣其腕儿,微塞其枯肠,使其搜运不灵,吟哦不就,则晚生之红丝系矣。苛求之罪,不容再请。若篇长如此,韵险如此,而能于此俄倾之中飞笔成章,则仙子也,天才也。有若明河,自非予尘埃下士之所敢望而亲者。无论屏弃,即怜而收录之,亦含惭抱愧而潜踪匿迹矣。此若衷也,急情也,丑态也,本不当直述。然不述又恐诸位老先生不谅。」众人听了,大笑道:「此实情也。说得痛快,无容再议,只得要求小姐之教了。」

  管灰听见卜公子说得明白,无法推辞,只得听侍女送了入帘内去。心下暗悔道:「这都是她自弄聪明,惹出来的。反不如竟回复他一个不允,便完帐了。他就生灾作祸,却也无奈我何。今日言已说出,又有许多人做证见,却怎生改口。」
  正沉吟追悔,忽帘内走出一侍女到筵前来,说道:「管小姐禀上列位老爷、相公,这诗还是等全完了呈览,还是有一联即报一联,如滕王阁故事?」李知县道:「诗长,哪里等得全完了,到是有一联,即报一联的妙。小姐又可从容,我众人又可借此赏诵饮酒。」

  这个侍女才传命入去,早又一个侍女传出题目并起句来,送与知县了。县尊接着,正吟赏首句未完,第二联早已送到,只得将头一联转送与次席,忙看第二联。二联才看得有些滋味,正要称赞,忽第三联又到了。不一时,你传我,我传你,你道好,我称奇。满座上,只见:点头的点头,拍案的拍案;不是这个高吟,就是那个低诵。还有坐在末席的,一时传不到,只得走起身来争看。

  管灰是主人,宾客争看不已,那里传到主人面前。但看见一联一联的只管传了出来,又听得一联一联的有人赞美。心下只暗暗欢喜,却不知做的是些甚么东西?初报到七、八联,还不打帐其完篇,及报到十五、六联上,便觉有几分指望,心才放下一半,暗想道:「纵不完篇,也不叫做无才,惹人之笑了。」

  正想不了,忽听见报到二十联外,再年看日色还有小半天,料道能完,便不禁大喜,叫人:「各席皆用大杯送酒。」因笑说道:「儿女俚词,不过塞白,何敢辱大人之观,且请用一杯,开开尘目。」

  众人一面吃酒,一面赞说道:「闺秀咏诗,容或有之,不过短篇聊以润色脂粉,从未有长江、大河如此之纵横驰骤者也。真可谓:才女中之太白矣。」又不一刻,三十韵俱已报完。又总篇一幅长笺,高贴于厅壁之上,请众人总观。只见上写的是:

             咏雪(限三十韵)

  岁晚云昏呵那遏,飘零踪迹遍垓埏。

  托身霜露还居后,争色梅花也逊先。

  春水未溶三蜀地,南枝乍密五更天。

  纯阴必不因人热,孤洁何期变绛妍。

  龙甲霏霏飞玉屑,鹅毛片片展瑶笺。

  峰峦易满常封贷,谿壑难填空堕渊。

  枯岭描成无墨画,啼雉冻如有声蝉。

  狐裘有美时相访,兽火无情偏作缘。

  访戴风流浑未菜,擒吴功绩至今飧。

  行寻僻野迷蹊径,坐卧荒村断火烟。

  落满弓刀军出塞,消轻猎足叔于田。

  低埋白屋凌高士,小点红炉希大贤。

  屋角乍晴喧鸟雀,门前眺望失山川。

  僵魂冻醒床衣薄,急阵行来酒力孱。

  纷击鸿门疑斗碎,缕沾宪体认鹑悬。

  美谈到底夸驴背,清福终须让钓船。

  方璧圆圭君子赠,团狮捏象市儿颠。

  帘前回合虾须卷,松际盘旋鹤翅褰。

  晨沐尘埃施粉黛,夜收明月贴花细。

  悬知绝色心同佛,从来参玄骨已仙。

  鸠鹊题晴难久占,峨嵋养□多留连。

  楼头莫辨为监絮,峰顶焉能识藕莲。

  见睍苏苏移冷性,行态簌簌扰清眠。

  诗成日暮应多首,赋擅梁园只一篇。

  膝鼠素知曾嚼嚼,帐羊不识费钱千。

  乱堆街巷欢生狗,厚积畦畴苦杀人。

  啮可疗饥同两粟,檐容货卖是天犀。

  倚檐快读光逾蜡,扫石烹赏味胜泉。

  激切肝肠聊复尔,皤娑翁鬓想当然。

  出分五六千渠事,但别新年与旧年。

  众人看完了,无不交口称赞以为快。独有卜成仁一个,看见就如聋子、哑子一般,垂头丧气,甚是难过。李知县原是为他而来,见他如此模样,只得凑他一句道:「卜兄不必踌躇,兄之题,管小姐已领教矣。管小姐之题,兄若能酬应,则才美相当,吾辈亲友尚可为兄撮合,须努力不可自诿。」卜成仁道:「非是自诿不做,盖有说也。」李知县道:「兄有何说?」卜成仁道:「待我说来。」只因这一说:削自家志气,成他人面目。

  未知所说何事?且看下回分解。

                第四回

             逼才子题诗引贼入室

             荐春卿促驾调虎离山

  词曰:春无踪,花有迹。苦苦寻花,早透春消息。莫道帘栊人不识。委曲提防,谁料东风贼。诡难穷,奸莫测。蔽日遮天,一霎分南北。无奈情深消不得。抹抹涂涂,转是添颜色。

              右调《苏幕遮》

  话说卜成仁见管小姐做成了咏雪三十韵,已万分难过。又被李县尊撮捉他做诗,虽知他是一团好意,却苦于做不出。只得强挣着说道:「凡做诗的难易,不怕冗长,只忌隐僻。譬如我的题目,虽说是三十韵,却是『咏雪』二字,谁人不知,就多做两句,毕竟容易下手。象管小姐这个什么『采葑采菲,秣马秣驹』题目,便奇奇怪怪。先要查起,须说只要三首绝句,却实实比我的三十韵还难。」
  李知县听了,只得凑趣说道:「做诗难易,果不在长短多少,这到论得有理。但管小姐这三题,虽比咏雪难些,然皆出于毛诗,也还不算隐僻。此时天色尚早,卜兄还该发兴一挥。庶不负今日之举。」卜成仁道:「才有大小,诗有难易与题之隐僻不隐僻,一时也争论不尽。但我晚生今日特来面考一番,若苦苦只以题难为辞,未免无耻。若说题目不难,只求在坐列位老先生并诸兄,若有哪一位逐题做出,则晚生便自愧无才,甘心退听。倘旁观易而当场难,亦袖手不能下笔,则我晚生之出丑,尚望列位老先生并老父母大人相谅。」众人听了,皆默然不语。
  默了半晌,终是李知县要周全他。因说道:「今日之事,原是卜兄求婚,原该卜兄受考,怎么扳及亲友。但今众亲友共坐于此,亦无非要成全二娱之美。既卜兄要借此以明列位亲友有能有不能,何难出一语为之解纷。」李县尊说了一遍,大家又默然不语。内中便有一个乡绅,要为卜公子周旋,因对李县尊说道:「老父母不是这等问了,人多座广,能与不能,谁有直言?老父母须传一筹,沿席问去,便不应者亦应矣。」

  李知县听了,大喜道:「此论甚妙。只当做一酒令,就从我学生先报起。」因叫筛了一杯酒,急急的饮干,道:「我学生日日从事簿书,实实不能。」遂传一筹与次座。次座吃了一杯,也逊谢不能。又传与三席。此时在座亲友,谁不知卜吏部之尊,都思量要凑卜公子之趣。莫说真真一时做不出,就是做得出,也不可形他之短,皆辞说道:「看题虽甚是风雅,要落笔其实烦难,只好领酒了。」不霎时就传过了十余位,皆如此说。

  卜成仁看见,暗暗欢喜。惟有管灰着急,因佯说道:「今日冠盖如云,文人满座,若一诗之不成,不殊可笑乎?不亦可羞乎?」众人听了,笑应道:「正是呀。」却又无一人捉笔。直传到长孙肖面前,长孙肖方朝着李县尊打一恭,道:「老父母大人,此令不知还是要照众饮酒,不知还是真要做诗?」李知县道:「此三首诗,兄还要做得出,还是做不出?」长孙肖道:「要不做,就做不出。要做,也只得勉强应教。」

  卜成仁原认不得长孙肖,又听见说话不是青田人,又见他年纪不多,又见他寒寒俭俭,料未有大才学,便大声道:「我青田、缙云两县,许多老先生俱搁笔不做。兄别处人,又是青年,自具大才,但要做,就请捉笔,不可说这些人情话儿!」

  长孙肖见众人俱辞不做,原要做三首卖弄卖弄。及见卜成仁发话,忙收拾道:「是学生多言得罪了。其实此三题,一时也难下笔。」卜成仁见长孙肖嘴软了,便认定他做不出。因又大声发语道:「既是一时难下笔,兄就不该说做出的疑惑话,破我的婚姻了。既然已说出,却悔赖不得。兄就搜断枯肠,也要做三首还我!」长孙肖道:「做是不做了,小弟多言罚酒罢。」卜成仁见他苦辞不做,一发追紧道:「罚酒算不得,定然要做。」

  管灰心下恐众人不做,他又要借此胡赖。正思量要鼓舞长孙肖做两首,塞卜成仁之嘴。不期卜成仁恰恰认错了,再三逼勒。管灰因乘势撺掇道:「长孙先生西席也,有师道之尊,做诗原是分内,况又亲自应承,如何失得口齿。不是做的不佳,也要应应故事。若必竟不做,则不独西席失体,便连我东家也无色矣。」长孙肖道:「只是不做罢。若是做了,未免触卜兄之怒,又道我破他婚姻。」卜成仁见长孙肖只是推辞不做,越发认真是做不出。又大声说道:「婚姻事,不要兄管。兄若做得出,我情愿不成此婚。再别□□,不可借此推脱。」

  管灰恐怕有变,忙叫人将卜公子案上的文房四宝并诗笺诗题,俱送到长孙肖面前。长孙肖会过管灰的意来,转看着笔砚,作逡巡之状。卜成仁看在眼里,一发逼紧,取笑道:「古人有个曹子建,七步成诗。又有个李太白,斗酒百篇。长孙兄大才,既出类拔萃,难道就不如古人,只管俄延?」长孙肖道:「据卜兄如此见逼,则小弟这场出丑是免不得的了。既不能免,只得要僭妄了。」因提起笔来,如飞如舞,忽起忽落,不半刻工夫,三首诗早已一挥而就。正是:莫轻千秋苦重才,才人原是不凡胎。

  笔头不罢珠玑洒,墨点才挥风雨来。

  众人看见长孙肖诗成了,俱替卜成仁不快。独有管灰满心欢喜,忙叫人取来,就贴在咏雪诗旁,请众人聚集来看。只见上写道:

               采葑采菲

  葑容白贲菲青葱,香色无多上下同。

  采采河洲愁日暮,低徊不尽淑人风。

               秣马秣驹

  执鞭无诗展吾私,聊托新刍寄所思。

  纵使香车安不驾,寸心已逐画轮驰。

               宜室宜家

  琴谐瑟比静无哗,卧拥诗书坐绩麻。

  相对回思男女愿,既和且乐不争差。

  众人初看,还打帐有不到处,指摘他几句,好为卜成仁宛转。及看完了,见言言秀雅,字字风流,要赞他也无一词,何况贬驳。李知县早忍不住,说道:「原来长孙兄有此美才,若不领教几乎错过。」众人见县尊称赞,便你也赞,我也赞,把一个卜成仁直气得白挺,料道婚姻再难开口,便推净手,竟不辞众人而去矣。众人见卜成仁不辞而去,又坐不多时也就散了。正是:漫道羞涂面,须知怒蓄心。

  不从茶里见,便是饭中寻。

  管灰因长孙肖做了三首诗,将卜成仁谢去,心甚欢喜。因与女儿讲论道:「今日卜成仁这咏雪三十个险韵,亦可谓施的绝计,下的毒手矣。若非我儿诗思不穷,岂不被他难倒?」彤秀道:「这丑驴诗虽做不出,落后论诗题难易,虽是支吾掩饰,却倒是确论。」管灰道:「怎见得倒是确论?」彤秀道:「『咏雪』二字,境界原宽。莫说三十韵,便是百韵,亦搜寻得出。这采葑三个题目,没头没脑,虽看来似乎容易,却实实没处下手。莫说道丑驴不知其味,就是老师宿儒,恐亦难于理会。不期这长孙先生,一个少年,倒做得入情得体,真不可料。」管灰道:「正是。若不亏他做了这三首诗,这丑驴如何便肯罢手?但手虽罢了,临行不别而去,定然还要生端作浪,也只得听他了。」父女们闲论,且按下不道。
  却说卜成仁回去,婚姻不成,又讨了一场没趣,愈想愈恼。一回儿暗想道:「选婚要考诗,这段议论也未必是一向有的。定是管春吹不肯把女儿嫁我,借此做个推头。你是个侍郎,我父亲是尚书,你是林下,我家是现任,哪些儿不如你,为甚么不肯嫁我?就是晓得我不读书,我明日一个二品生,怕不选个知府,也不玷辱了你女儿。他这女儿若是前日不知道,不去求也罢了。今既考了这一番,又在亲友面前出了这场丑,若不定然娶了他女儿来,我除非不要在处州府里为人,才肯甘心。况他这女儿咏雪三十韵,落笔便成,这等有才,我如何肯舍了她又去寻别人。」

  一回儿又暗想道:「若是不经这番,或央他的至亲好友以情去求,或借在朝的权贵,以势去压,也还有些门路。但经过此番,已说得牙青口白,我又赌气撇了回来,若再央人去求,殊觉没些志气。要他求我,却又万万不能。」左思右想,却无计策。

  因又着人到青田县去请强之良来,与他商量道:「管老之女实实多才,前日咏雪这样长篇,这样险韵,俱难她不倒。小弟转被她三个小小题目难倒,出了一场大丑回来,愈想愈恼,实实放她不下。故特请吾兄来,不知吾兄还有甚么妙计,指点一条与小弟去求,自厚谢。」强之良道:「俗语说得好:」云里千条路,云外路千条。『门路怎说得没有。但有门路也要人会行,我小弟这条门路,若在他人决行不得,却喜得在仁兄要行则行,且行之甚便。「

  卜成仁听了大喜道:「甚么门路,却又在小弟易行,万望见教。」强之良道:「从来求婚,不是理求,谅是蛮做。仁兄向管老求婚,已因考诗,回得决决绝绝了。若再理求,其理已屈,断不能了,只好蛮做。但要蛮做,他一个侍郎,官又不小,怎生蛮做。为今之计,惟有设个法,先遣开了管侍郎,后面的事体讲不来,便好蛮做了。」

  卜成仁听了,又惊又喜道:「遣开管侍郎,可知好哩。但管侍郎好好住在家里,如何遣得他开?」强之良道:「小弟已言过了,在他人万万不能,却喜兄尊翁老大人,现掌吏部大权,要起他一官!东西南北吹灰之力耳。」卜成仁大喜道:「好妙诗!好妙计!强兄真子房再世,诸葛重生矣。即当遣人进京禀知家父,且遣去管老,其余后事,再当请教。」因厚款强之良,又送礼物,方才放还。正是:从来君子教无喧,兴丧邦家只一言。

  何况哓哓常在耳,雨云怎不覆还翻。

  卜成仁受了强之良之教,遂遣人进京,细细禀知求婚之事,要父亲升去管灰。为父的果溺爱其子,一一听从。过不多时,在起复疏内就带了管灰一个名字,原官起用。命下了,报到青田,管灰转吃了一惊。因与女儿揣度道:「我又不曾去打点,朝中又无亲友,这是哪里说起?」彤秀沉吟半晌,方说道:「这事只怕还是为孩儿婚姻上起的。」管灰道:「卜成仁为婚姻不遂,怀恨于我,自是有的,我也时时防他。但想他既然恨我,又思量害我,为何转好意起我之官,莫非以恩结我,好来再求?」彤秀道:「若是要以恩结,必先使人来道达其意,焉肯暗暗用情,也还不是此意。」管灰道:「却是为何?」彤秀道:「据孩儿想来,定是词究理屈,要想用威,却碍着爹爹在家,不便胡为。故为此调虎离山之计,以便好猖狂纵肆。」

  管灰听了,因细细一想道:「我儿你这一想,甚是有理。若果如此,则我一发出门不得了。」彤秀道:「爹爹告归者,原思为辟谷之游。今既为孩儿与兄弟婚姻留连,况年又不老,精力有余,何不借此再立朝一、二年,亦未为不可。至于卜成仁所为,任他奸狡,孩儿力足以御之,爹爹不必虑也。」管灰道:「我连日打听这卜成仁为人甚是恶毒,倚着父亲是吏部尚书,无所不为,门下又养着一班无赖的鹰犬,终日所为,多不公不法。他若逞弄强梁,你纵有担当,我如何放心得下做官。若说为贫,我又不苦饥寒。若说报国,礼部又是个闲曹。这官做他做甚。一候府县报到,即出疏告病、告老。」

  不料此举,原是卜尚书的私意,内中有主。一连三本,俱不准辞。管侍郎方着慌,复与女儿商量道:「我这官无故而起,又三辞不准,定有缘故。我欲带你进京,又恐我有变端,你无归着,今只得留你在家。与你说过,我此去与你南北相睽三千余里。我是朝廷臣子,设遭奸算,我自为之,你也不须念我。你一女在家,不幸少失母恃,兄弟又小,倘强梁暗逞,你须好自为之。我为父的,恐亦顾你不得。」

  彤秀道:「爹爹此去,系是大臣,又不欺君谋叛。纵然失职,不过降调,料无大罪,孩儿自放得心下。孩儿在家,虽说孤危,然系春卿闺阁,谁敢妄窥。至于卜子心虽恶毒,而谋疏识短,何能加害于孩儿?爹爹但请放心。」管灰道:「这两件事虽不放心,却也不无可奈何,只得放下。但我还有一事,要与你说,恐你不喜,故不曾说得。今日要去,只得与你说知。」彤秀道:「爹爹有甚言语,不妨吩咐孩儿。」

  管灰道:「你前已说明我的心事,惟儿女嫁娶两端。雷儿今年才十二,娶妇尚属有待。但你年当二八,摽梅将咏,择婿正其时也。青田坦腹,已遍选无人,而海内荀香,又不知何处?这教雷儿的先生长孙无忝,我见他骨凝秋岳,眼湛春星,昂藏似金,温恭如玉。况才倾八斗,年正三春,诚少年子弟中之翘楚也。吾意欲选之入幕,但嫌他既孤且寒,尚无寸进,恐不入吾儿之眼,不知吾儿又以为何如?」

  彤秀道:「眼前贫贱,如何论得。若取富贵,则卜成仁天官子也,何为拒绝。采葑三诗,孩儿之雀屏也。长孙无忝三诗,虽一时被逼,出于无心,而恰中凤目,孩儿已暗暗卜天心之有属矣。况且,前感知诗内,又无端牵引着孩儿的字,不无夙缘。及细玩其诗,出风入雅,实系多才。岂有多才如此,而长贫贱者乎?踌躇再四,正欲禀命爹爹,不意天高地厚,爹爹早为孩儿注意矣。」

  管灰听了大喜不胜,道:「你我既皆刮目,则其人断能奋飞。冬雪梅花,又胜于春风桃李多矣。只是还有一说,」只因这一说,有分教:连理一时,鸳鸯两地。

  不知又有何说?且听下回分解。

                第五回

            才自怜才只一言而婚姻定

            恶偏党恶早多谋而机诈生

  词曰:花容何美,花香何□,偏遇猛风暴雨。摧残狼藉不时来,便青帝也难作主。不是相谗,也应相妒,久矣分开门户。再三推测亦何心,是君子小人之故。
              右调《鹊桥仙》

  话说管灰见女儿彤秀不厌长孙肖之贫贱,而转爱其才,与自家的主意相合,满心欢喜。因又与女儿商量道:「这一段婚姻,你我既以为可,便须与长孙无忝议定。若论议婚,当请媒妁。若请一个显宦,他尚未遇,又不合宜。要请一个相知,一时却又没个相知,不知还是谁好?」彤秀道:「请媒固是正礼,但今日又不行聘,又不嫁娶,不过一言以明许可耳。媒似可缓,况请媒招摇,未免犯卜成仁之忌,到不如爹爹自言之为相妥也。」管灰听了,点头道:「是。」

  因择一个吉日,又命家人备了一席酒,请长孙肖对饮。长孙肖见酒席丰整,异于常时,因讶而请问道:「晚生日日过叨,已愧他山之无补。今无故而又加礼,更令人不敢当。」管灰道:「先生请坐。我学生有一言请教,且要转达令尊堂老夫人,故少致款曲耳。」长孙肖道:「晚生虽居西席,实忝列子侄,有何训诲,呼名教之足矣。何劳如此郑重,敢不拱听。」

  管灰道:「此事本不当自言,窃恐传言不详,又忝在师友,故不惜直致。我学生惟一子一女。先生所知也。有子有女,则嫁娶关心必明矣。子幼,且姑无论。但思小女正当择婿,故不得物色贤豪。奈青田小邑,王谢寥寥。小女虽非班谢,然酷好涂鸦,自不愿与卖菜为偶,又不知天心谁属?做托名考诗,聊以暗卜。前采葑三题,人尽疑是小女拒绝卜子,而小女实非有意,亦卜子之无才,自为拒绝耳。设天心有在,使卜子亦如先生慨题三诗,则小女何辞,我学生何辞。即使卜子自不能题,默而退,先生虽高才,亦不便夺而代题。谁知天心有在,卜子不自题,转又逼先生题之。即先生之勉强而题,亦不知小女于归之志,已奉天心而决于此三诗矣。此小女之私也。至于我学生,春游一遇,亦已愿具红丝。即今屈之西席,故假此留玉。然而不敢明言者,恐闺中眼浅,不识未化之鹏。今不意采葑三咏,又暗中屏雀,父女同心。故缅颜以告,不识先生亦愿解江皋之佩否?」
  长孙肖听了,惊讶道:「老先生大人也,正人也,何忽发此不情之论,使我晚生面赤汗下,而置身无地也。」管灰道:「此肺腑之言,何谓不情?」长孙肖道:「窃闻婚姻匹配也,从来鱼不偶龙,犬难偕虎。老先生阶近三台,位居八座。晚生韦布匹夫,草茅一介,引作菟萝,情乎不情乎,还求检点。」

  管灰听了,不悦道:「此世俗之言也。长孙兄才横一世,眼空四海,何亦以此挂之齿颊,莫非薄我管春吹为世俗人,而故为是世俗言以相轻耳?」长孙肖惊谢道:「晚生怎敢。实惭非分。」管灰道:「玉在璞中,必待剖而后知;剑埋岳底,定俟抉而始见,皆盲目人也。漂母之饭韩信,青莲之援郭令,皆具明眼于未遇之先。我管春吹虽无远识,不敢上比漂母青莲,亦不敢以世俗自待。若以世俗自待,则衣冠门第中,未尝无婿。何舍天官之子,而注意于书生。或亦有睹于凤毛之一斑耳。兄勿自小。」长孙肖道:「虽蒙青眼,只恐以未来之浮云,辱当前之白日,不敢耳。」管灰道:「先生异日之前程,若不知今日之期许,则是我学生与小女失眼